大抵是早有預感,那夜頭痛難耐,輾轉難眠。

聽到傳話便覺不妙,快步衝下樓,撥了手機,再跑到一樓的辦公室,才起了頭,便覺目濕,得到許可後,顧不得旁人異樣眼光再上樓,匆匆告訴教室內的學生必須停課,顫抖著手收拾桌上物品,他們也看出事態不簡單,但我無法明說。即便搭高鐵,從台北回去還是花了兩小時。不確定情況會惡化得多快,在路上腦子亂慌慌的,頻頻拭淚。

到的時候,我喊了一聲,他忽地睜開眼看了我,帶著氧氣罩什麼話也說不出來。那泛黃的眼著實讓我心頭一驚。算起來,那是最後一眼。下次再見,只是形式上的一口氣,我跟姐姐一人一邊替他穿鞋,然後坐上車,一路喊他回家。

至此,死亡成了事實。

本是忍著淚水的,可是那一次又一次的呼喊,逐漸變成哽咽,不喊不行,我們拭了淚繼續指引方向,就怕他迷了路。隱約,到家時,拔開呼吸器的那一刻,接送人員替他拭了眼角流出的淚,真的是他的淚嗎?

隔天我獨自開著車,回到那間醫院去辦理手續。一路上我又唱又哭,大聲唱大聲哭。我想,與其繼續痛苦,我倒寧願你捨棄這枯竭的身軀,讓無痛無苦的靈魂自在。一路上我說了太多「因為他過世」的句子,每次都得強忍湧上喉頭的哽咽,即便我知道啊,這是事實。

直到在衛生所領了死亡證明書。那一刻百感交集,原來手上一張薄薄的紙可以代表一個生命的結束,在社會國家上的消失,不存在的存在。

喪禮有太多、太長的過程,還有是是非非理不清的錯亂,有時我在心底冥問,卻也不會有答案了。也於過此之後,那些煩憂爭吵誤會愁緒再與你無關了。

那日,去祭拜你的牌位之時,在接駁車上,前座的小女孩轉過頭向爺爺甜甜一笑時,我想起你,卻想不起我們是否有過這樣的場景,我甚至記不得當我還是個小女孩時,你是怎麼擁抱我的。

以前的我很害怕讓你失望,漸漸地我明白我的價值並不建立於你的認同上。我開始學著過自己想要的生活,成為自己想要成為的人。即便你不諒解,我還是要選擇走自己的路。也請你相信我。

讀過奚淞〈封神榜裡的哪吒〉後,這是我對死亡最美好的冀望:
「師傅,我終於得到自由了,自由到想哭泣的地步。
有時候我隨風流轉,又有時像無所不在,彷彿一個過分睡眠之後伸一個長長的懶腰,就如灰煙一樣散了。我的記憶以及記憶中的血腥都遠了。可是多麼空默啊……如果我因為感覺靈魂重要而拋棄不合適的肉身如一件衣服。我希望能有一個我所期望的歸宿。

師傅,我希望我是河裏的蓮花。」

感謝你,給了我生命。我愛你,老爸。R.I.P., dear Dad.

創作者介紹

城堡裡的小孩

redleave29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(0) 人氣()